繁体
奢侈。体验生活对于五十年代的文人,是个含糊不清的字眼。事实上,我们这位作家常常闲着无事可做。在一个与世颇隔膜的江心小岛屿上,作家品尝到了做仙人的寂寞。小镇上虽有个刷子绿漆的邮筒,但是作家已有半年收不到妻子的来信。派出所的工作算不上繁忙,偶尔有些什么事情,也用不到作家插手。那本蓝封面的笔记本似乎再没什么可记,作家就在上面打电影脚本的底稿。小镇上有所极小的小学,作家和小学的女教师总算还谈得来。可惜女教师的男人太喜欢吃醋,动不动就瞪眼睛,常弄得作家十分尴尬。
一年之内,唯一有所改变的,是尔勇和作家的关系。尔勇平时乐意住在派出所,很少回家过夜,两位有老婆的单身汉渐渐话多起来。这一带有一种土酿的酒,用大碗喝,就着价钱极贱的荸荠红水菱,很有种雅俗共赏的味道。乐勇与电影脚本里的主人公,相去越来越远,有时听作家谈构思,一会儿无动于衷,一会儿入了迷,好歹和自己毫无关系。尔勇自己真实的经历,已经让七荤八素的艺术处理,折腾得稀里糊涂。时间不顾一切地向前走着,尔勇不免有真假难辨的疑惑。
尔勇家在小镇的另一头,依然是那栋冷清的老房子。有四个孩子,都是一惹就哇哇叫的小千金。那年头计划生育自然谈不上。作家觉得尔勇不乐意住回去,和害怕凑满五朵金花大大有关。既然尔勇的老婆晋芳五、六年能养四个女儿,没有任何理由相信第五个就一定是小子。作家曾经有意无意地,似笑非笑向尔勇暗示避孕套这个标志现代文明的玩意,但是尔勇笑而不语,显然羞于把它当桩事。
到了中秋之夜,作家第一次去尔勇家喝酒赏月。前一天晋芳就亲自来请,第二天又差大女儿娟娟来喊。尔勇说:“既是叫我们回去,就去,如果不是你在这,这什么倒头的节,我是不想过的。”
菜并没有做多少,有自己制的月饼。那土酿的米酒不觉喝了小半坛。作家解放前在上海小报上写小说,素以健笔与善饮著称,一时有连载小说中李白之誉。这一次棋逢对手,作家尝到了土造酒后劲的厉害。醉眼蒙胧之际,作家听乐勇侃侃而谈往事。
“我哥,那时候,就死在这。当年那血,从这,直流到那枣树底下,就是那——你真不知道,那兔崽子,那杂种捅了我哥多少刀,你根本想不,出来。”尔勇取了块月饼,示意作家自己动手,掰了一小块,塞在嘴里慢慢嚼。他小时候,哥哥尔汉弄了两棵小枣树苗来,种好了天天浇水,哄尔勇说这枣树也是弟兄俩。那其中的一棵枣树当年就死了,剩下的一棵已经高大成材、只是水土不服,结的枣子总甜不了。
夜凉如水,枣树坚硬枝干的阴影,重重投在门前发白的空地上。尔勇又说起他哥哥死了以后的种种事。当嫂嫂岫云如何如何痛苦的话题刚刚展开,晋芳便发起脾气。峋云无疑是晋芳不愿听到的人,如果不是尔勇一连串地喝斥,晋芳难听的话可以像小河一样流出来。好好的中秋佳节大有被糟蹋的可能,晋芳赌气而去,四个千金中有两个被打得哇哇直叫。作家因为喝了酒,也不觉着这场面尴尬,朦朦胧胧地觉得这团圆的日子,能叫老婆恶恶地骂一顿也好。他太太是那种小资情调极重的人,看的都是浪漫派的小说,作家无端地有些不放心,后悔不该弄什么电影脚本。晋芳又赌着气走出来,人跛得似乎更厉害,嘴里只是说:“凭什么,我一提到她,你就急?”尔勇笑着叹气,说给作家听:“明明是我一提,她就跳起来,你说这女人是不是倒打一耙?”大家听了,都笑,尔勇笑着又说:“为了这家,县公安局几次调我,我都没去,你和她有什么道理可讲。”晋芳说:“要去县里,你去好了,我不拦你。”尔勇叹气说:“你何苦,她好歹也是我们嫂子,这么不容她干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