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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章(2/2)

依我的傻想法,岫云的叙述中夹了一大堆不实之辞。也许她只是为了引人注意,才有意说一些她自以为男人们喜听的故事。人们往往喜掩盖见不得人的东西,一旦这东西掩盖不住,便索把丑玩意都兜底抖来。我甚至怀疑老红的作为,就是岫云自己的事,如果仅仅就凭一张发黄的照片,我竟然相信一个女人说另一个女人的事全是真话,那我一定傻得没有药能治。虽然我的人生经验还到不了什么了不得的程度,还辨不什么真假,然而我起码懂得了什么叫怀疑。每当我从岫云那狭小的房间走来,一走上熙熙攘攘的夫庙大街,看着毫不相的人闹闹地说笑,我便想到岫云一个人可能会有的孤独。说人老了万念俱灰,凡事都会收了心,人们只要看到今日之帕云的不肯安分,自然而然地会想到她当年勾引老乔时的魅力。

终于有一天,常见的谈话快结束时,老乔要岫云等一会到他房间里去一趟。“我知,一去准会发生那事,整整一天,他都跟丢了魂一样。”岫云好不容易把小丫哄睡着,去洗了脸,洗了脚,大约还抹了膏,然后信心百倍地去见老乔。“他吓了我一,他吓了我一,”她反复说着,睛里闪着狡黠的笑“我们说了一会话,他就吓了我一。”这一次老乔十分狼狈,没想到岫云毫不糊地拒绝了他。作为一个偷摸狗的男人,老乔最初的表现最多是小学生平。他用的是中世纪的方法,错把岫云当作妇人一样来求。一刹那间,岫云不知所措,老乔方寸全,僵了几分钟,岫云突然落荒而去。

岫云以十分快的心情和我一起回忆。虽然过了许多许多年,老乔的大洋相,仍然足以引得她大笑不止。“第二天他一本正经把我找去认错,就跟了坏事的小孩一样。他支支吾吾,似的,什么话都说不清楚。”我忘不了岫云说这话时,了粉红的牙床,不知什么原因让她卸掉了镶着的假牙,牙齿间过大的隙使她有几个音发得非常怪,我仿佛听见是另一个人在说话。“他一有机会就认错,那几天,那几天他天天是一张闯了祸的脸。他像骂别人似的拼命骂自己。”岫云说隔了没几天正好老乔夫人回来。副县长回省城开会,匆匆几天过去,依然风尘仆仆的样。“那女人哪会把男人放在里。成天也不知怎么个忙法,老乔颠颠地跟,老是那张认罪和真心悔过的脸。真的,我就担心老乔那人会向老婆认错,他那人来。吃饭时候,他老可怜看着我,又可怜地看看她。那几天,那女人上正好来女人的那东西,我真想不通,她捡这样的日回家,到底有什么意思,真是的。”

在最初的一段日里,他们各自似乎都有自己永恒不变的谈话主题。老乔总是谈他当年怎样从事学生运动,岫云则几次三番地描述那些和她发生过关系的男人。不过,三和尚这个人从来不曾向老乔提起过。她告诉我,于一莫名其妙的目的,她甚至编了个和小叔的故事。这个谎言一度老让她问心有愧“我给老乔造成了一个印象,什么样的男人我都拒绝不了。我喜看他那副发急的腔调,红着脸,红着睛,一只脚在地上划来划去,然后突然抬起来,偷偷地盯着你看,就这样。”

“那个什么资本家,还是什么红资本家呢。红,其实狗,老红叫不检举他,要不然,坐牢都够的。”我从岫云那儿知了老红和老板的关系,她说起这类事来多少有津津有味“那资本家老婆,可怜哪是什么太太,男人里狗屎一堆,叫治得服服贴贴,活是一团面泥,想怎么,就怎么。哪敢对男人说一个‘不’字。”岫云不止一次说到老红常当着女主人的面,和资本家上床夫妻。“那男人不要看吃这药,吃那药,他那是病,不这样,就不行。你懂不懂,就不行。”

小角印有公私合营的照相馆落款,字有些模糊,很可能当时就没有印好。

我对老乔的印象始终好不了。坦白说,我真不在意在我的蹩脚小说中,描述岫云那自以为是的胜利者心情。令人难以理解之,在于她仿佛本就不知仇恨这回事。对于她来说,对于那些和她发生关系的男人,不提到或者脆不想他们,就算作是惩罚。

我想象中老乔最吃不消的,很可能就是岫云一次又一次冷冰冰地谈她的屈辱。她不止一次提到老乔同情她的遭遇“他起先只是同情我,他可怜我,老说我这人怎么怎么不幸。”看来他们的缘分,最早不过是同情和被同情。凡有暴狂的人,往往都是为了获得人之同情那玩意,虽然不好效果适得其反。而喜同情别人的人,却很容易借了同情的名目,大意失荆州,无意中了和同情丝毫不相的事。“他一次又一次地要我讲我经过的那些事,”这话同时还可以理解成岫云存心这么,因为她接着便说“我知他要听什么,是呀,我什么事都不瞒他。不瞒,既然他想知,我就把什么都告诉了他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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