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男一面写，一面大声说话，吕斯听到他说的是：“我说，人即使死了也还是没有平等！你看看拉雪兹神甫公墓便知！那些有钱的大爷们葬在上，路两旁有槐树，路面是铺了石块的。他们可以用车直达。小人家，穷人们，倒霉嘛！在下烂污泥浆齐膝的地方，扔在泥坑里，坑里。把他们扔在那里，好让他们赶快烂掉！谁要想去看看他们，便得准备陷到土里去。”

在她边也有一本打开的书躺在地上，和那一本同样大小，也许就是同一小说的另一册。

那男一面写，一面嘟囔：“混！混！一切全是混！”

吕斯望了许久，到这室内的气比坟墓里的还更可怕，因为这里仍有人的灵魂在游移，生命在活动。

这时，那姑娘还是个孩模样。

人在穷苦中，正如在寒冷中，互相靠着，心却是离得远远的。这个妇人，从整个外表看，似乎曾以她心中仅有的那一情过这男；但是，很可能，于那压在全家上的悲惨苦难中，由于日常相埋怨的结果，那情也就熄灭了。在她心里，对她的丈夫只剩下一柔情的死灰。可是那些甜的称呼还没有完全死去，也时常现在。她称他为“心的”、“好人”、“我的汉”等等，嘴上这么说，心里却不起波澜。

穷窟，地窖，坑，某些穷苦人在社会建筑最底层匍匐着的地方，还不完全是坟墓，而只是坟墓的前厅，但是，正如有钱人把他们最富丽堂皇的东西摆设在他们门那样，死亡也就把它最破烂的东西放在隔的这前厅里。

她属于那长期滞留，继又陡然猛长的病态孩。这可悲的人类植是由穷困造成的。这些生没有童年时期，也没有少年时期。十五岁象是只有十二岁，十六岁又象有了二十岁。今天是小姑娘，明天成了妇人。仿佛她们在超越年龄，以便早些结束生命。

说到这里，他停下来，一拳打在桌上，咬牙切齿地加上一句：“呵！我恨不得把这世界一吞掉！”

所罗门的警句①的这一变引起了那妇人的叹息。

一个胖妇人，可能有四十岁，也可能有一百岁，蹲在炉旁边，坐在自己的光脚跟上面。

此外，这人家没有一从事劳动的迹象，没有织机，没有纺车、没有工。几形相可疑的废铁件堆在一个角落里。一派绝望以后和死亡以前的那坐以待毙的惨景象。

在一张破床上，吕斯瞥见一个脸灰白的瘦长小姑娘，几乎光着，坐在床边，垂着两只脚，似乎是在不听、不看、不活的状态中。

她也只穿一件衬衫和一条针织的裙，裙上补了好几块旧呢布。一条布围腰把那裙遮去了一半。这妇人，虽然叠成了一堆，却仍看得，是个极的大个。在她丈夫旁边，那真是一丈六金。她的发怪丑，淡赭，已经半白了，她时时伸一只生着扁平指甲的大油手去理她的发。

“好人，安静下来吧，”她说。“不要把你的气坏了，心的。你写信给这些家伙，你已很对得起他们了，我的汉。”

这想必是刚才来他屋里那个姑娘的妹。

书，红面，是从前旧式租书铺的那十二开版本，象是一本小说。封面上标着用大字印的书名：《上帝，国王，荣誉和贵妇人》，杜克雷·杜米尼尔作。一八一四年。

那男住了，妇人不吭声，那姑娘也好象不呼。只有那支笔在纸上急叫。

乍看去，她有十一、二岁。仔细留意去看，又能看她准有十五岁。这便是昨晚在大路上说“我就溜呀！溜呀！溜呀！”的孩。

那汉继续写他的。

①所罗门说过：“虚荣，虚荣，一切全是虚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