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云脸上笑着，那笑是小孩自觉有了什么过错时常有的表情“你们还没见过吧？”“我见他什么？”“珠儿，真的，你别生气——”“我生什么气，我哪敢？”“你看，你看，珠儿，你听我说。”“我不要听你说。”这完全是小两在怄气。士新待的地方，实在离他们太近，想起耳朵不听都难。你一句我一句说了半天，季云显然已经把姬小哄好，两人兴兴走房间。“嗯，这就是士新，这位——”季云一笑“士新，这是珠儿，嗯——”“方先生好。”“你好，姬小。”两人所以如此称呼，说明早就知对方的份。“也用不着我多介绍，反正，反正…”“反正什么？”姬小说。“反正反正吧，”季云呵呵笑声来“大家认识了就好。”老李上来送茶，姬小对那略有龌龊的茶碗望望，眉不由一拧，说:“你这几天，又去我爸爸那儿是不是？”“是呀。”“他那儿，你少去。”“少去，当然少去啦。”季云说完，哈哈笑“我去也只是看看你爸爸。”姬小脸上有些发红，白了季云一。季云依然哈哈笑。这两个人都是大学快毕业，正极其时髦地享受着自由恋，你来我往，眉中传递的表情都落在士新里。姬小在大学里念家政系，很注重仪表，打扮得时而不过分，上除了些被坏的傲气之外，一举一动都有那么气度不凡。人长得漂亮实在有许多便宜可以占，她天生的白肤，光得像块玉，一秀发，人动发动，一阵阵香味飘去。士新不好意思多看她，在一旁窘得不知所措，又老是忍不住要偷看，匆匆扫一，琢磨品味好半天。

漂亮的女人天生一自信，姬小早在一开始就觉察到了士新的局促不安，她一会本不把他放在里，自说自话只顾和季云说笑，一会又特地放下架，跟士新找话聊，专找他熟悉的话题聊。等到士新跟着季云和姬小去参加苏菲亚的婚礼，新郎手枪向雷师长击，姬小众目睽睽之下扑倒在士新怀中时，士新与姬小已经非常熟悉。因为和季云同吃同住，好得就像结拜过的兄弟，季云和姬小之间的一切活动都不瞒士新。大家越来越熟悉，很快到了三个人共同去玩的地步。南京是六朝胜地，风景怡人的地方太多，季云动不动就拉着士新一起郊游。利用例假日游山玩是桩雅事。季云多才多艺，门向来纸笔不离手，到什么地方不是画就是写，一坐便半天。姬小的格自然是坐不住的，跟季云正好形成一动一静的对比，于是免不了和士新说笑，要士新为她效劳，爬山时为她开，开的季节摘，划船的时间桨，下雪天里是搓雪球，一玩也是半天。

一条极长的桌上放着各各样的名酒，几位衣着笔的仆人木桩似的守在旁边。士新他们赶到时，舞会早已开始。舞场上只见仕女们的裙飘来飘去，情景之壮观顿时使他们到惊叹。姬小后悔没穿她新的时髦裙，脚上的玫瑰紫跟鞋虽然不逊，但上上的那件桃红银灰斑的绸衫，毕竟太淡雅了一。季云也有些发呆，目不转睛地对正在舞场上翩翩的苏菲亚看，她似乎比以前更年轻了，也更好看。“我们怎么办？”季云心不在焉地问。姬小看了他是在走神，脸上立刻有了几分不乐意，反问:“你说呢？”音乐声正好间歇。因为新郎不便于舞，苏菲亚不拒绝任何一位邀她舞的男人。她显然已到了有些不过气，看见三个年轻人站那不动，笑着走过来打招呼。姬小笑得十分天真地向表祝贺，表这样表那样地拉着手不放她走，苏菲亚把他们往新郎那儿带，新郎正襟危坐在门厅前面。“你们陪陪亚声，陪他说会话。噢，亚声，”苏菲亚伸手摸了摸新郎苍白的脸颊，说“你不介意我老是这么疯癫癫舞吧？”新郎摇摇。“我都累死了，亚声，你好吧？”新郎摇摇，说:“我没事。”“你怎么了？”苏菲亚有些不放心。“他怎么还不来？”新郎脸上显一不耐烦，往大门瞪了一。苏菲亚回看了看，也有些张，说:“会来的，亚声，你别急，别急。”她说过之后，人似乎有些束手无策。新郎挥挥手，撵她去舞。士新当时并不知新郎是说谁还没来，他只注意到他的睛亮了亮，随即又暗淡下去。苏菲亚站在那犹豫了一会，一位极有份的男士过来邀她舞，她回看了新郎一，神焕发地再次上场。姬小一手拉住了季云的手臂，珠溜溜地发亮，十分好奇地问新郎:“你是怎么认识我表的呢？”新郎说:“她也是我表。”

“为什么你们不去舞呢？”新郎脸上没笑容，看了看姬小挽着季云的手，漠然说“有这位先生陪着，就很好了。”他说的这位先生显然是指士新。姬小看新郎的脸并不友好，说:“怎么，不迎我们？”又敷衍了几句，拉着季云去舞，临走，故意调地挤了挤睛。新郎坐的地方离舞场还有一段距离，他看着正在起舞的季云和姬小，嘴角边过一丝苦笑。士新站一旁想找些话说，但是不知说什么好。他已经到今天的气氛有些异常。新郎的内心明摆着很张，坐在一张极华丽的靠椅上，东张西望，呼声很重。仆人端了酒走过来，士新和新郎各接过酒杯，了个碰杯的动作，大家一了。新郎看了看手上的空酒杯，苦笑着问士新:“你觉得不觉得，今天这场面上，你我都有些多余？”新郎的问话令士新到为难，他笑了笑，算是回答。远远的，南山先生正和一位太太调笑，那太太尖声的大笑在园里回，乐队还在伴奏，小号手的小号了故障，几下，便拿在手上摆一阵，然后再，再停下来摆。一曲奏完，提琴手的表情是责怪，小号手摇着手上的小号作解释。音乐声又一次响起来，这回是首古老的英格兰民歌。姬小穿过人群，怏怏地往这边走。苏菲亚的舞伴这时已经换成了季云。一位着黑西装的年轻绅士想邀请姬小舞，姬小推托有事离开了舞场。“士新，你吗不学舞呢？”姬小一边走过来，一边问。士新说:“我学不会。”

先生，只是一系列周游活动的第一步。那年军阀连年混战，，南京这地方由北洋的人专政。

“亚声兄何必说这样的话，让兄弟难堪。你我当年情同手足，不得已战场上兵戎相见，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。你何必老是要让兄弟我到于心不安呢？”新郎冷笑说:“雷师长如今大兵在握，是北洋的红人，卖命于军阀，我无一兵一卒，有什么能让你到不安的。你用不着放大度的架来。”雷师长叹气说:“这又何苦，这又何苦。北洋的红人这话从何说起，如今北洋自己人打来打去，我一武夫，能幸免于内战，便是天大的恩德。亚声兄何苦老是挖苦兄弟呢？”“你既是甘心军阀的走狗，我挖苦挖苦又何妨。”一旁的两个卫兵忍不住的样，雷师长喝住他们，运了一会气，苦笑笑说:“今天大喜的日，有些事，一时也说不清，反正你我之间的误会，终有一天会消除的，会消除的。”说着，继续往前走了几步，似乎打算和新郎握手言。苏菲亚大叫:“鸣一，你别过来，别！”雷师长本不把苏菲亚的警告当回事，他定不移向前走，微笑着看新郎，又看看苏菲亚。

3

凡捞得着钱的衙门，都由那些吃葱蒜喝老白的将爷们盘踞把持。一时期风气都随着改变，官场上说话敷衍，以满嘴的京津乡谈为时髦。老南京人也侉着嗓卷起把我说成俺。士新在极短的时间里大长见识，他在北方念过几年大学，最善于说话时南腔北调。那是个大谈教育救国的年代，失意的军阀和发财的阔佬，常常几个钱借办学校成名。士新最初的差事，便是负责考察那些新办学校是否名副其实。所谓考察，说穿了只能是官样文章。学生和教师的实际准程度最容易作假。士新不断地下去四巡视，地方上也吃不准他的来，光是听他说话的气便肃然起敬，大鱼大地款待，哈腰看他脸行事。他虽然职位低卑，却像是微服私访时被人家看破绽的钦差大臣，越是想表现得平易近人，越不搭架，别人越觉得他不同一般，越要小心侍候不敢怠慢。和姬小最初相识，是在士新第一次下乡考察归来。那次是去漂，正下着雨，一路奔波，到家时，很有几分疲劳。刚刚坐定，和季云说了没几句话，忽听到专照顾季云起居生活的男佣老李来说，南山先生的女公正在门等他。季云诧异地说:“她怎么来了，在外面等着什么，请她来呀。”说着，季云起去迎接。不一会，就听见季云一路笑来，笑声到了天井里生了，士新站起来，看见季云正和一个女站在房间外面说话。那女只能看见侧影，整个地女大学生打扮，除了没镜，一举手一投足，那腔调和士新在学校里见惯的现代女没任何两样。“士新正好在房间里，你不好去见见他？”

苏菲亚是姬小的表，隔得很远的表，一度曾是她崇拜的偶像。苏菲亚留过学，东洋和西洋都住过一段时候，是现代女中最现代的女人。她的世许多人过大力气考证，但是毫无结果。大家都相信她豪门，并且非常有钱。苏菲亚的婚姻很长时间内是人们喋喋不休的话题。追求她的男人实在太多，人们永远也不清她究竟会和谁结婚。男人们在她的客厅里勾心斗角，几败俱伤。苏菲亚陶醉于男人们为她的明争暗斗，在上，向每一个失败的男人献殷勤。苏菲亚的沙龙是南京当年最有名的场所，士新正是在这个沙龙里，见到了许多早已闻名的达官贵人。客厅里老是有人谈阔论。苏菲亚是客厅里的女王，受臣民的。士新不明白为什么有那么多的男人都喜苏菲亚。苏菲亚的婚礼从开始到结束都是新闻。在士新随着姬小和季云苏菲亚客厅的半年之后，苏菲亚让所有的追求者大吃一惊。她领着一位跛脚的青年走到客厅中间，请人们安静下来，大声宣布她已和这位跛脚青年订了婚。

客厅里顿时鸦雀无声，接着叽叽喳喳闹成一片。跛脚青年站在客厅中最显的地方，脸发白而且疲惫不堪，睛毫无神采地对四张望。很多人都相信这是个玩笑，然而苏菲亚再一次请大家安静，郑重其事地宣布，婚礼将在十天后隆重举行。十天以后真是一场盛会，后来的报纸上曾为此大肆渲染。甚至南山先生这样的大名士也从院里跑来凑闹。他老先生当众挥毫，写了副对联为新婚夫妇祝贺。台上有一支小型乐队反反复复地演奏。在南京的安徽籍名人几乎都被请到场，客厅里、园里，到都是议论中心。

雷师长脸上的微笑成了众人的注意力所在，大家都注视着他，想不透下一步的结局会是什么。新郎的神突然炯

“她也是你的表？”姬小将信将疑，带几分孩气地说“你骗人，你，肯定骗人？”

“学不会？算了吧，还有学不会的东西，”姬小忍不住侧过，又往舞场上看“不学也好，不学也好。”“你怎么不了？”姬小仿佛要掩饰什么，不正面回答士新的问话，却说:“你要学，我教你。”新郎突然腾的一下站起来，吓了士新和姬小一。正在舞场上翩翩起舞的苏菲亚快步如飞，跑过来抓住了新郎的手，说:“亚声，你别慌，别慌，先坐下。”新郎说:“我当然不会慌。”苏菲亚和新郎都往门看。士新和姬小在一旁莫名其妙。门站着两位全武装的士兵。苏菲亚不由一阵哆嗦。新郎缓缓地在豪华的靠椅上坐稳，一向苍白的脸上显一激动的红。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门，只有士新一个人看清了新郎脸上平静的微笑。雷师长走大门时，引起一小小的动。虽然穿着便服，很多人立刻看破了他的份。有向他鞠躬的，有对他笑的，也有故意别过不理他的。雷师长满脸堆笑四下望望，大踏步向新郎走去。窃窃私语声顿时小了，雷师长走到新郎面前，抱拳说:“亚声兄，鸣一今儿迟来一步。恭喜，恭喜！”新郎坐着不动，脸板着。这时候，苏菲亚已绕到了新郎背后。雷师长脸上有些尴尬，依然赔着笑，再次喜。“你果然来了。”新郎冷冷地说。“这话说的，亚声兄，不要说鸣一接到了请帖，就是接不到，兄弟也不能不赶来为亚声兄和新嫂嫂祝贺。”“你以为我会迎你的祝贺？哼！”大家都各站在自己的地方不动，都听新郎和雷师长是熟悉的，也听他们之间似乎有什么过节。新郎冷淡的态度乎大家意料之外。作为军人能像雷师长这样一忍再忍实在难得，他脸上一沉重的歉意:“亚声兄，兄弟也有兄弟的难，过去多有得罪，虽事有因，一时也解释不清，兄弟实在也是一直到对不住亚声兄的。”“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，在战场上，我打不过你，你是胜利的英雄，常胜将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