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个月底，医院让病人评选优秀护士，这位冒雪数的护士得了全票。

护士说：“你们不会再回来了，我们也不希望健康人来胡调。健康了，赶路是正经。这腊梅，只开给病人看。”

苍劲，黑黑地缠满了岁月的皱纹，光看这枝于，好象早就枯死，只在这里伸展着一个悲枪的历史造型。实在难于想象，就在这样的枝端，猛地一下涌了那么多鲜活的生命。黄得不夹一丝混浊，轻得没有质地，只剩片片影，怯而透明。整个院不再有其它彩，好像叶落枝黄地闹了一个秋天，天寒地冻地闹了一个冬天，全是在为这枝腊梅铺垫。梅在寒风中微微颤动，这颤动能把整个铅蓝的天空摇俺。病人们不再厌恶冬天，在腊梅跟前，大家全懂了，天底下的至至香，只能与清寒相伴随。这里的学概念只剩下一个词：冷艳。

病房最难捱的是冬天，冬天，我们有过一枝腊梅。

这是另一位护士的声音，冒雪数梅的护士今天没上班。这位护士虽然材颀长，却还有孩气，手上夹把红绸伞，眸四下一转。人们像遇到救星一样，默默看着她，忘记了谢。有一位病人突然阻止了她，说红伞太刺，与腊梅不太搭。护士噘嘴一笑，转回到办公室，拿来一把黄绸伞。病人中又有人反对，说黄对黄会把腊梅盖住。好在护士们用的伞彩繁多，最后终于挑定了一把紫绸伞。

这时，腊梅又萎谢躲避了，斑驳苍老，若枯枝然。

各树木都绽了绿芽，地上的青草也开始抖擞起来，病人的面和神都渐渐明朗。不久，这儿有许多鲜都要开放，蜂和蝴蝶也会穿墙来。

站在底楼檐廊和二搂台上的病人，都柔情柔意地看着腊梅。有人说，这么大的雪一定打落了好些；有人不同意，说大雪只会开更多的蓓。这番争论终于动了一位护士，她自告奋勇要冒雪去数。这位护士年轻苗条，刚迈去，一白衣便消在大雪之间。她步履轻巧地走到腊梅前，捋了捋发，便低仰细数起来。她一定学过一舞蹈，数时的段让人联想到《天女散》。最后，她终于直起来向大楼微微一笑，冲着大雪报一个数字，惹得楼上楼下的病人全都呼起来。数字证明，承受了一夜大雪，腊梅反而增加了许多朵，没有凋残。

过不了几天，突然下起了大雨，上海的冬天一般不下这么大的雨，所有的病人又一下拥到了檐廊、台前。谁都明白，我们的腊梅这下真的遭了难。几个尖的，分明已看到枝地下的片片。雨越来越大，有些已冲到檐下，病人们懮愁满面地仰看天，声声惋叹。就在这时，一个清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『我去架伞！”

几个病人在打赌：“今年冬天，我要死缠活缠闯来，再看一回腊梅！”

天来了，腊梅终于凋谢。病人一批批院了，院前都到腊梅树前看一会儿。

它每天都要增加几朵，于是，计算朵和，成了各个病房的一件大事。争论是经常发生的，争执不下了就一起到枝前仔细数。这情况有时发生在夜里，病人们甚至会披衣起床，在寒夜月下把埋在枝间。月光下的腊梅尤显圣洁，四周暗暗的，唯有晶莹的与明月遥遥相对。清香和夜气一拌和，心魄。

护士穿着白雨靴，打着紫伞来到前，拿一绳把伞捆扎在枝上。等她捆好，另一位护士打着伞前去接应，两个姑娘互搂着肩膀回来。

有一天早晨起来，天气奇寒，推窗一看，大雪纷飞，整个院一片银白。腊梅变得更醒目了，袅袅婷婷地兀自站立着，被银白世界烘托成仙风骨，气韵翩然。几个年轻的病人要冒雪赶去观看，被护士们阻止了。护士低声说，都是病人，哪能受得住这般风寒？还不快回！

说罢，微微红了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