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直等李绮节和宝珠主仆两个了内院，他才慢慢抬起，走到日光底下。

宝珠掰着手指数了数：“还真别说，一人一个铜板，也能攒不少钱钞哩！“

李绮节把一只桃纹香掩袖里，笑向宝珠：“要是上巳节的习俗是送钱就好了，咱们家只需要准备足够大的钱篓，就能发一笔小财。“

李家门房才刚起，隐隐约约听到门外几声叩响，伸着懒腰，前去应门。

刘婆把能吃的几样野菜挑来，很快堆了满满一簸箕：“早知我就不用起大早去河边挖野菜了！“

外院的丫们还在接连不断地往内院运送各样枝，一开始全是芍药，后来桃、李、野什么都有，甚至还有直接送一篓新鲜菜的，送荠菜的也不少。

等李绮节换好衣裳，丫们又抱着一大捧芍药从院里经过。

集会当天一扫多日的连绵雨，是个难得天朗气清的晴朗日，天还未亮时，红冠大公踩在枝上引吭啼鸣，一慢吞吞的红日，日光刺破万丈云霞，洒下一金灿灿的光束。

宝珠手执云篦，篦上抹了桂油，在为李绮节理顺打结的发丝，闻言伸长脖张望一阵“是乡里人送的。“

转开，陌上青青。

刘婆蹲在树下淘洗清早挖来的野荠菜，听到声音，抬张望，正好看到门房着一粉绿叶，噗嗤一笑：“老秦，你也有风的时候！“

宝珠窃笑：“不知谁有这个福气，能嫁给张少爷那样人品众的好儿郎。“

影之间，依稀听见一阵阵清亮笑声，几个穿红着绿的俏丽影转过墙角不见了。

李乙望成龙的小小心愿，一次次面临残酷打击。

在李家院里站了一刻钟，把小沙弥从夸到脚，恨不能立给小沙弥牵线媒，得知小沙弥在守孝，才悻悻作罢。

正说笑着，月门前的芭蕉丛窸窸窣窣轻轻晃动了几下，一个穿象牙圆领罗夹衫的少年缓步踱，早的日光透过厚的芭蕉叶，落在他的脸上，半明半暗，暗影柔和，一双黑亮瞳，像浸在暗夜里的寒星。

不等李绮节避让，小沙弥先垂下眸，退到甬另一旁的树影里。

没想到为了一个小沙弥，乡里的小姑娘们忽然改了，齐刷刷变得胆大情起来了。

三月初三上巳节前后，家家除了要煮荠菜汤、吃以外，还有看集会、互赠香、芍药的习俗。

“那是你们没见过我年轻时候的样貌。“李大伯冷哼一声，起膛，大手一挥“我年少的时候，也是一表人才、眉大，乡里人都夸我生得面，小娘们见了我，就挪不动脚步，几个媒婆天天来我成家，要不是那时候家里穷苦，哪能便宜你伯娘！“

从瑶江县顺着长江支再往南的山区，有唱山歌定亲的习俗，沿江一带的老百姓情朗，上巳节时，少男少女可以直接大胆地倾诉情意，互赠香定情。到瑶江县，规矩未免要多一些，小娘们虽然能踏家门去郊外游玩，但大多是结伴同行，或是有长辈看顾，想和心仪的儿郎多说几句话都要鼓起勇气，更别提直接倾诉衷情了。

才刚取下门栓，只听“噗啦啦“一串声响，一枝枝苞待放的粉芍药挤门，扑了他满满脸。

相貌是天生的，李大郎生得也算端正朗，这一没有什么好比的。

门房抹了把脸，枝上带着清晨的，溅在脸上，格外冰凉：“肯定是送给张家少爷的！“

李绮节笑而不语，细看宝珠的神情，发现她眉弯弯，心里悄悄松了气：从前宝珠总是时不时提起孟云晖，她以为宝珠情窦初开，对孟云晖暗藏慕之心，如今看来，宝珠或许只是没有开窍罢了。

李大郎呢，上了几年学，只勉认得几百个大字，作诗对对什么的，跟他没有缘分。

可小沙弥人在寺中，无人教导，天天吃斋念佛，也能靠自学积攒下一肚的文章才学，一笔字写得龙飞凤舞，有有骨，一看便知是个读书。

李乙呢，自然是羡慕嫉妒恨，看一大大咧咧的李大郎，再看一沉静有度的小沙弥，李乙就摇叹息，觉得自己很有必要续娶一门填房，好再生个脑壳灵光的儿。

李绮节今天要去集会闲逛，起得比往日早些，坐在窗下对镜梳时，看到一捧捧芍药从廊檐底下经过，诧异：“伯娘要供？“

小沙弥的名姓至今仍然是个谜，他的生父另外为他取了大名，张氏只让他随了张姓，但没有用张家为他取的名字。

至少李绮节长到这么大，从未听说李家村有哪个小娘敢在上巳这天向哪家少年郎表白。

李绮节笑而不语，李大伯不夸什么，最后都会扯到他自己上去，从前李大伯总说他会一手好厨艺，李绮节当时信不疑，等吃过几回李大伯亲手煮的汤面之后，李绮节总算明白，李大伯的自夸基本上不能当真。

丫们都凑到门瞧闹，婆把枝一一捡起，拢成束，一个人抱不下，几个丫一块儿帮忙，才把芍药全搬到内院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