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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章(2/10)

白衣人不慌不忙,郑重地从怀中取一个小包,放在地上,对它三跪九叩,然后一层层解开,里面的三件宝:一块九龙玉佩,是三太幼年金项锁上的镶嵌;一颗端本印章,是三太所居殿的金宝;一幅崇祯皇帝的御笔诗,写明了赐给三慈炤。

拿着永历朝的印,使着永历朝的钱粮,却暗自经营着三太的大业,这明明是吃里扒外的不义行为,却因了朱慈炤的"名正"而成为良臣智士的义举!"名正”真可以颠倒是非、混淆黑白啊!

为此,乔柏年和白衣人兵分两路:白衣人师徒三人和袁姑,着力于联络招抚各地义士,特别是那些占山为王的绿林豪杰;乔柏年原本领有永历帝的旨意,要打新朝充当坐探和内应。要混朝廷的中枢,除了需要大量的银钱之外,还必须有一个正途。银,南明的供给绰绰有余;要挣个,乔柏年这位贡生之,自然要走科举这条路。今年是顺天乡试的丁酉年。乔柏年已在县、府钱买了一名贡,过了端午便大摇大摆地了京师。他要凭自己的有贝之财和无贝之"才",去敲开宦途的大门。

略一扭躯,躲过白衣人的刀尖,动作快如奔电,一把攥住老握刀的手腕向后一拧,夺下武,便架在敌手的脖颈上。这是乔柏年。他不变、不气,站在那儿象一座铁塔,黑红的脸上一双锐利的睛令人发抖,低声喝:“说!你到底是什么人?"乔氏连忙劝阻:“儿啊,不要鲁莽…”“娘!"乔柏年扭向母亲:“这人说的是卖的话,的是卖的买卖,咱可不能虎!"白衣昂首,对着亮闪闪的短刀毫无惧,冷笑一声:“不错,是卖的事!你告官府去吧,你娘你妹都跑不了,诛你们九族!"乔柏年哈哈一笑:“告官府?我那么傻?就手结果了你们师徒,叫毁尸灭迹!这二十来年,死人死得海去了,不多你们俩!"老不由自主打个冷战。乔氏拉着梦姑跪倒了:“儿啊,看在娘的面上,看在妹面上…”“哈哈哈哈!…”白衣人忽然扬大笑,笑声拖得很长,虽然显得勉,却着一说不的悲愤。

乔柏年快活地说:“乡亲们都好。我母亲骨不如过去,总是上了岁数。容姑可长大了,她们常念叨你的好呢,当年圈地那会儿…”同睛暗淡了,笑容在消失,脸上肌隐隐搐,握的手也松开了。这时人群又在动,几大的人一齐拥往护城河桥,喊叫声震耳聋。原来,大象城了!乔柏年和柳同之间猛然挤一大,隔开了他们,他俩不由己地被大的力量卷向相反的方向。乔柏年挥手大喊:“你住在哪儿?"同挥手回答着什么,但人们被那些大得如同小山丘的象得如痴如醉,狂喊叫,乔柏年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到了,哪能听见同的回答?

“我笑我人聪明一世,竟把粪土当了珍珠!我只一位前朝贡生之,自幼读的圣贤之书,定是个天立地、大义凛然的男儿,不料无君无父、无仁无义、鼠目寸光,不堪共语!罢!你杀了我吧,算我人瞎了!"老说毕,竟着脖往刀刃上撞。乔柏年猛地缩回短刀,发光的睛盯住老,冷冷地说:“讲清楚再死不迟。"人尖锐地看了乔柏年一,镇静地掸掸袍,抚起散的发,从容地讲起来:“我记得那是十四年前,崇祯十七年三月十八日,狗贼曹化淳这个阉党开了彰义门,李闯涌而。我烈皇帝登上煤山,望满城烽火,叹曰:苦我民耳!"老平静的面容渐渐发红,稳定的声音渐渐发抖,越来越激动:“之后,我烈皇帝回乾清,令送太及永王、定王到戚臣周奎、田弘遇府第;又剑击长公主,令皇后自尽;次日天未明,遂再登煤山,以帛自缢于古槐之下…“说到这里,白衣人岂不成声。乔柏年咬牙切齿,竟然滴下泪来。

极快地瞧了乔柏年一,又吞嚥着泪继续说:“嗣后,太被周奎首,死于满廷,永王也在兵中被杀…”呜咽至此,仿佛底气突壮,他清清楚楚、一字一句地:“唯有三殿下落民间,得以存活至今。”“什么?”乔柏年一惊,几乎起来。

宣武门里传的一片金鼓、大铜角和画角的悠长的呜咽,盖过了嘈杂得令人昏的喧闹。"来啦!”“来啦!"人群更加兴奋,也更加拥挤。乔柏年急了,使蛮劲,一双胳膊抱在前,竖起两个生铁铸成似的厚肩膀,左冲右撞,向前夺路而去。

“拿证据来!”

白衣地看了乔柏年一:“他遇到一位先朝旧臣,二人扮为家师徒。近年他赘一乔姓士家中,士之母明大义,那士反倒…”他盯住乔柏年不说了。

白衣人笑:“这还看不见?正因此,我才敢吐实情呀!"两人互相注视、打量片刻,一齐大笑。乔柏年把短刀往地下一摔,刀锋"刷"地土里,直吃到护手。白衣人先是一惊,随后连连喝采:“好力气!好手!"…乔柏年从襟怀里掏一个红绫小包,很快打开,一颗两寸见方的虎纽银印,翻印文,对老说:“请看!"老看罢,微微一笑,也从怀中掏一个黄绫小包,拿一颗相同形状的银印,翻印文。两颗印并排挨在一起,一方印上刻着"大明永历朝总兵官乔印",一方印上刻着"大明永历朝总兵官朱印"。两人相对大笑着收起了樱乔柏年拱手向老:“先生想必是一位宗室了?”“正是。我祖乃贤宁侯。”“失敬失敬。先生何不将三太之事奏知朝廷?"白衣人蓦地变了脸,剑眉皱,目光沉:“尊兄想必记得当年弘光朝之伪太案…那太十有八九是真,却被弘光帝下监狱,满虏破了南都,太便遭毒手…前车之鉴啊!况且,此间人,远不及西南桂王,正名之事,还须待以时日。不过,有三太在,何愁宏业不就!"是的,朱三太是帅旗,是号召,可以招兵买,可以招降纳叛,可以把永历桂王的人、把郑成功的人都拉过来!名正,这是一个不可抗拒的大力量!就是他乔柏年,辅佐朱三太,将来便是皇亲国舅、开国元戎,不是比效忠永历朝更加名正言顺吗?

“你,你不是同吗?"由于同是乔柏年回故乡见到的第一个人,也因为同和梦姑的一段婚姻纠葛,乔柏年对他印象很,一见面就认来了。他一把抓住同的手,情地摇晃着:“两年多不见,又长大了,象个小伙啦!…也在京师啊?什么呢?…”他乡遇故知真是一奇妙的情。同刹那间忘记了旧日的怨恨,兴奋地摇晃着对方的手,兴地嚷:“什么时候来京师的?村里乡亲们都好吗?…”三伏的炎、拥挤的闹哄哄的人群,使他通红的脸上着一,明亮的眸闪着诚的光彩。

乔柏年脸煞白,对着这无可怀疑的三宝,"扑嗵"跪倒,伏地大哭。周围的女人们此时才回过神来,跟着一同跪倒,一片痛哭,虽然都那么有声有有泪,但是悲是喜,是愧是惊,只有各人自己知了。

“冷在三九,在三伏",乔柏年走到宣武门时,已经大汗淋漓。他抬一望,叫苦不迭。响闸周围,早已车轿成山,万攒动,喧嚣嘈杂,几无针之隙了。他仗自己力大气壮,在人群中挤来推去,竭力想靠近他租了座位的临河小楼,谈何容易!他象置于海中,一会儿被人挤到南面街,一会儿又被更大的力量推向西边护城河桥。他大气,汗横,不由得想起古书上"嘘声成云,落汗如雨"的典故。

乔柏年又说:“敝窄狭简陋,实在委屈了诸位。我想自明日翻修,就后院盖中、东、西三房,供娘娘们起居…我家贤妹,自然是要住中房的啦?"女人们喜望外,小士也很激,梦姑的地位就在这不经意之中确立了。老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分派住房、用、钱粮的乔柏年,慢慢捋着长须,默默:这真是个人才,也可能成为劲敌…必须细心谋划、加意笼络,即使不到肝胆相照,也需要同舟共济,好渡过重重难关…袁姑一直没有开,此时突然说:“日后居家过日,这些大礼都免了吧!万一了破绽,大家都得送命!”老连连:“正是正是,就是平常亲友称呼才好。"乔柏年笑:“说的是。娘,你陪同女眷们屋歇息,喝茶说话儿。长、妹夫,请过我家书房叙谈。"三个普普通通的农民,同时又是前明的一太、两总兵,互相谦让着走梦姑的小院,绕墙而行,乔柏年近些日新盖成的两双院的砖瓦住宅里去了。

乔柏年费了九二虎之力,终于挤了小楼,示楼主人开给他的条,被领到临窗的一张椅上就座。乔柏年用力汗,并向窗外观看。只见护城河边象是突然凸起一堤,二十四只大象齐刷刷地排列在

乔柏年怎么敢京师呢?

乔柏年诧异:“你,笑什么?”

“三太乃先君亲,难不比永历、隆武、弘光这些藩府更人君之分?…““他,三太,现在何?"乔柏年嗫嚅着问,激动得发抖。

“乔、乔大哥!"一声喊,止住了乔柏年的脚步。

乔柏年拭泪而泣,对白衣人一拱双手,慷慨陈词:“我乔柏年自幼从学,岂不知礼义廉耻!鞑虏关南下,灭我之国,毁我之家,败我之纪纲,夷我之祖宗,所谓妻可杀,君父之仇不共天!孔著《秋》,要义在严夷夏之大防,汉族衣冠,岂能就此沉沦终古?我早有誓言:不降志,不辱,不灭胡氛死不休!“白衣人满面喜,竖起拇指:“好!是英雄本!…那么,方才你是…“乔柏年嗬嗬地笑了,说:“这就叫不见真佛不下拜!况且我早就疑心你不是寻常人,正好借此机会它个落石,也试试你的胆量!你没看见吧,我是拿刀背对着你脖的!”

乔柏年和白衣人彼此亮明分以后,决定合为一家共同应付越来越艰难的局面。在此之前,他们各自行的那些秘密联络、准备起事,都没有成功。寻访的贤士们表现冷淡,不愿就"辅佐故主"的位;平日接的百姓村民,则对十多年的动大有切肤之痛,只求温饱太平,不肯"从龙"。况且新朝蠲三饷免赋役、奖垦荒等项新政,比前朝留给百姓的活路要宽一些。老百姓可不象读书人,讲什么殉故主、念前朝。

三伏日洗象,是京师一年一度的佳景盛会。洗象的地,在宣武门的响闸。每年到了这一天,达官贵人、文人学士、市井商民乃至优倡隶卒,无不前往观赏,聚集两岸往往达数万人。有钱的主儿自有他们的好办法,大价钱租赁响闸两旁的房屋。由于争相抢租,租金越抬越,一天竟达二十两银。有的房主更聪明,在临河一面设座,一座租钱两三千文。不少房主因此发笔小财,转而起买卖,开起了小店。

乔柏年不敢迟疑,立刻走到小士面前跪叩见礼,并称:“以往不知实情,多有冒犯,乞三太殿下恕罪。"小士一贯害怕乔柏年,此刻他心中尚有余悸,慌忙扶起说:“呃,呃,快请起,快请起。"乔柏年走到梦姑面前,直地跪倒:“王妃娘娘,千万恕臣无礼。臣枉读诗书,空有见识,万不及母亲和贤妹的慧,能于风尘之中识真龙!"乔氏笑得合不拢嘴。梦姑又酸又苦的心里略添了甜味。

乔柏年立刻整顿衣裳,领众人屋去叩见三太。屋里哪有小士的踪影!大家慌了,你看我,我看你,几个女人又要哭,忽听一阵轻微的"嗒嗒"声,见墙边那躺柜的盖不住地颤动。白衣人叹了气,上去掀开柜盖,朱三太"哇“地惊叫声,他正缩成一团,在柜里发抖呢。见是老,总算放了心。几个人把他扶躺柜,他才渐渐恢复常态。

乔柏年直起来:“你,你是说我那妹夫,他?…”老慢悠悠地,捋髯,努力掩饰住胜利的神采。

乔柏年租到了这么一个座位,不慌不忙,吃过早饭,慢慢由虎坊桥的住所向北漫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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